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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网上“黑历史”,可以被忘记吗?

2019-10-21 21:50:30   来源:互联网    

你曾经试图在网上搜索你的信息吗?如果有人上传了你的“黑色历史”,而你不能删除它,你会有什么感觉?例如,学生时代尴尬表演的视频被同事们挖掘出来,并作为笑话互相传播。例如,一个人在中学二年级时的社交媒体小号被真正的熟人发现并分享。我们有权要求平台删除互联网上保存的“黑色历史”吗?

四重奏中的大提琴演奏家希凡丘(Hikari Mitsushima饰演)年轻时被家人欺骗,视频被保存在网上。长大后,雀因为这个视频失去了工作。

2014年,一名西班牙公民在互联网上搜索他的名字,发现他之前因债务而获得的拍卖行信息并没有从互联网上删除,谷歌因此被告上法庭。欧洲法院支持他的主张,并将“数字遗忘权”作为公民权利之一。只要公民有要求,互联网搜索引擎就应该从搜索结果中删除不再相关或不适用的个人信息。

欧洲法院的举动引发了关于“数字遗忘权”的全球讨论,谷歌每年都会收到数百万条删除信息的请求。然而,也有许多组织反对“数字遗忘权”,认为这妨碍了他们收集应该收集的个人数据。2019年9月25日,欧洲法院(European Court of Justice)进一步裁定,“数字遗忘权”的数据删除范围不应延伸至全球,而应仅适用于欧盟的搜索引擎服务器。

该裁决从侧面反映出,“忘记数字的权利”长期以来一直存在争议。如何平衡个人隐私保护与网络信息自由的关系是争论的核心。此外,围绕它的讨论也反映了数字时代人们的记忆焦虑。

那么,为什么数字技术会引起人们的焦虑呢?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探索今天“遗忘”对我们的意义。文章从个人记忆和社会记忆两个方面探讨了数字时代“记忆与遗忘”的内涵,并讨论了“互联网是否加速遗忘”。作者认为我们不必拒绝数字存储技术——随着技术的发展,我们必然会面临当前复杂的问题。关键在于生活在其中的我们将如何选择面对他们。

作者|李安东

01

被遗忘的权利

数字技术与“记忆过度”的焦虑

记忆力好听起来是件好事。然而,过于全面的记忆能力对自我建构和人际交往来说是一场灾难。

英国第四频道纪录片《难忘的男孩》

(那个不能忘记的男孩)

据记载,这样的人有完整的记忆。

(总内存)

健忘症患者中。46岁的吉尔是这部电影的主要人物之一,自1980年2月以来,他能清楚地记得一切。

对吉尔来说,拥有惊人的记忆力是痛苦的:吉尔可能仍然会后悔她30年前做的一件错事,因为她仍然清楚地记得这件事的所有细节。吉尔在白皮书上记下了她每天做的事情,但再也没有看过这些笔记,因为“我写这些琐碎的事情不是为了记住它们,而是为了防止自己发疯”。

不可忘记的男孩。

记忆力减退患者的经验表明,遗忘和记忆一样,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能力。身份和自我建构离不开记忆,也离不开遗忘。如果记忆被认为是一种关于自我的自传体叙事,那么那些不能忘记过去的人就不能拥有自我一致的身份,也不能把他们的记忆组织成一个关于“我”的有意义的故事。

社交交流也依赖于记忆和遗忘:记忆维系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遗忘作为一种宽恕的力量,抹去了交流中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在英国戏剧《黑镜》(Black Mirror)的第一季中,未来人类可以通过植入芯片,随时重播眼球记录的所有视觉图像。故事中可疑的丈夫在过去的视频片段中反复寻找妻子不忠的证据,最终导致夫妻关系破裂。在这种反乌托邦文学作品中,对人与技术未来关系的想象恰恰表明,面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数字技术,个人不知所措。

《黑镜》中无法理解对方的夫妻。

数字时代对遗忘的关注反映了人们对“技术遗忘”的焦虑。数字技术不仅是一种通信技术,也是一种存储技术。在扩大通信时空范围的同时,也极大地创新了信息的存储和提取方式。当人们在网络世界中交流时,他们也在“归档”这些交流的痕迹。作为“数字原住民”,新一代年轻人通过各种“数字痕迹”无意中记录了他们的个人生活历程。用户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发布的内容就像跟随他们的影子文件。

(影子档案)

它不仅体现了沟通行为与档案的融合,而且以数字技术巨大的存储空间使“记录一切”成为现实。

除了记录一切之外,数字档案的第二个特点是易于追踪和检索。谷歌和百度等搜索引擎可以轻松地从海量数据中提取有用的信息。寻找信息不再需要去图书馆和档案馆,只需要坐在电脑前键入几个关键词。从前,只有新闻媒体会努力挖掘名人的“黑色历史”。现在,甚至普通人的过去也可以很容易地被搜索、分享和转移。数字档案打破了公共和私人机构和个人之间的界限,每个人都无意中在网上建立了自己的公共个人档案。从这个角度来看,在数字技术面前,个人似乎“无法忘记”——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健忘症”患者,并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他们的过去“打击”。

02

记忆权

从记忆的道德责任到“档案热”

然而,互联网既可以是“记住一切”的超级大脑,也可以是“抵制遗忘”的技术手段。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难以忘记”不一定是件坏事。

以色列学者诺姆·提罗什(noam tirosh)写了一篇文章,批评“数字遗忘权”的概念,认为这一权利只取决于个人隐私,而忽略了集体层面的“需要被记住”。以他为代表的一群学者做了相反的事情,提出了“记忆权”

(记忆权)

。正如桑塔亚那所说:“那些不记得过去的人注定要重复过去。”社会对遗忘的抵制早于“难以忘记”的恐慌。其背景是二战后西方国家对战争责任和历史记忆的反思。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第二波“记忆浪潮”在西方国家兴起。

(记忆繁荣)

对法西斯主义、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的反思与战后的民族苦难和创伤记忆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新的“伤疤纪念文化”——20世纪的纪念碑不再是俯视滑铁卢外南方的狮子,也不是戴高乐广场中心闪闪发光的凯旋门,而是越南战争纪念碑切入大地的黑色伤疤,欧洲犹太受害者纪念碑整齐冰冷的混凝土石碑排。

美国纪录片越南战争纪念碑截图。

欧洲犹太受害者纪念碑(来自维基百科的照片)。

二战后的纪念文化不再纪念战争的胜利,而是纪念战争的苦难和痛苦。尼采在《论道德谱系》中指出,遗忘不仅是记忆消退的过程,也是一种“积极主动的抑制能力”,相反的记忆需要外力来促进。尼采认为,“记忆”是困难的,需要坚强的意志去实现,这常常诉诸残酷的暴力和流血。

因此,战后创伤记忆被民族国家建构为一种道德责任,而遗忘是“不道德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口述历史的兴起,日本“慰安妇”问题的逐渐兴起,以及与中国“数字遗忘权”同年设立的国家纪念日,都反映了“不遗忘历史”和道德责任与战后时代,特别是后冷战时代国家认同建设之间的密切联系。

在网络时代,记忆的道德责任已经融入了第三波“记忆浪潮”,进一步引发了对技术授权和“个人崛起”的讨论。法国哲学家德里达使用了“档案热”

(档案热)

用一个词来概括互联网对记忆的影响。“文件”的筛选、存储、分类和披露最初由该组织控制。拥有文件意味着拥有权力。

今天,网络巨大的存储和信息共享空间一方面削弱了档案机构的信息力量,使信息的获取和流通更加方便快捷,另一方面为每个互联网用户提供了畅所欲言的平台。如前所述,人们不断地创建关于他们生活故事的“数字文件”。这些文件的特点是分散化和日常生活:它们不再存储在档案中,而是存储在云中,每个人都可以参与文件的建立和提取。他们不仅记录国家大事,而且越来越反映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一次家庭郊游,妻子的第一次出生,学校的毕业典礼,甚至是家庭中宠物可爱的时刻...所有类型的常见场景都可以出现在社交媒体和视频共享网站上,供所有用户浏览。

外语中的“档案热”

在这种相互联系、随时可用的数字档案的影响下,记忆的道德责任开始转变为另一种“记忆的认知责任”。越来越多的团体和个人通过网络平台讲述他们的故事,并向公众讲述他们的身份。数字技术使个人记忆能够被听到,提高了普通人对“归档”的热情,并在某种程度上激发了“被记住”的需求。公共记忆的建构逐渐脱离了无休止的用户生成内容中民族国家的宏大叙事,开始关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纪录片“22”记录了中国在世的“慰安妇”晚年的生活。在导演的镜头下,他们过着平凡而琐碎的生活——没有激烈的指责,也没有刻意的耸人听闻。这种平淡无奇的叙事模式是从“大历史”到“小记忆”的回归。

纪录片22。

从记忆的道德责任到“文件热”,鼓励用户分享、创造和参与的数字平台和数字文化使记忆不仅是集体的,而且在互联网上也是相互联系的。这种联系使得更多元的个人记忆能够在开放的渠道中呈现和保存,群体的联系也能抵制遗忘。从这个意义上说,遗忘是消极的,而记忆成为一种义务。

03

信息爆炸

数字遗忘权背后最重要的问题

无关的遗忘和记忆

尽管健忘症焦虑和“档案热”对遗忘有非常不同的态度,但他们都认为数字技术让遗忘变得更加困难。然而,这种认知似乎与我们的生活经历背道而驰。我们总是说“互联网只有七秒钟可记”。网上炒过的名人八卦或公共事件可能几天后就不会再讨论了。沉默一段时间后,一些行为不端的明星又出现了。大多数“吃瓜者”不再记得他们的错误。微博上的热门搜索可能最好地反映了互联网的“遗忘”——它每分钟的刷新周期将信息的更新和遗忘加速到几分钟。

与数字技术强化记忆相比,普通人似乎能够更好地体验网络世界中的高速遗忘,因为两者提到的“遗忘”不是一回事。前者强调“难以忘记”作为隐喻:网络数据的记录是“记忆”,相应的删除是“遗忘”。这种“遗忘”的主体不是人,而是网络存储空间。除了这种隐喻意义之外,我们作为记忆主体的“加速遗忘”是“遗忘”的原始意义。

从个人层面理解数字时代的遗忘,会发现“信息爆炸”正在挑战我们的记忆:不是因为信息太少而“遗忘”,而是因为信息太多、更新太快而“无法记忆”。在这样一个“后稀缺文化”中

(后稀缺文化)

事实上,富足意味着匮乏,因为有限的注意力无法处理大量的信息。面对数字技术强大的记录功能,人脑记忆显得脆弱笨拙。

此外,遗忘的加速不仅是由于“信息爆炸”,也是由于互联网存档功能的巨大容量:所有指数级增长和快速更新的信息都可以存储在服务器中。保罗·康纳顿是英国著名学者,他在20世纪80年代写了《社会记忆是如何在21世纪将注意力转向现代性和遗忘的》。他认为信息过剩引起的遗忘只发生在知识丰富的阶层,但随着大规模的档案和信息技术创新,这种遗忘已经成为现代社会的一个主要特征。"被储存并不意味着被遗忘的伤害."互联网强大的存储和搜索能力让健忘的人无所畏惧。

《社会如何记忆》,保罗·康纳顿译。纳里比里戈,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12月

数字技术对遗忘的抵抗和个体遗忘的加速是相辅相成的。正是因为“记住一切”的互联网,才会有“敢于忘记”的人。从历史长河来看,外部记忆技术的发展总是伴随着个体遗忘的不断加速。

在古罗马,记忆专家创造了各种精致高效的记忆技术。

(助记符)

,试图在没有外部记录手段的情况下充分利用人脑记忆中最原始的记忆技术。文字发明后,随着甲骨文、青铜和纸等记忆技术的出现,信息存储对人脑的依赖已经降低,但“好的记忆”仍然是一项重要的技能。史景迁在《利玛窦的记忆宫殿》中提到传教士利玛窦以其惊人的记忆力吸引了明代文人和官场的注意,并撰写了《西方国家实录》,介绍了西方的记忆技巧。

内存技术的每一项创新都带来了内存的进一步外部化和文件数量的不断扩展。只要数字技术被视为记忆技术发展中的一个环节,不难理解为什么互联网在对抗遗忘的同时加速了个体的遗忘。换句话说,数字时代遗忘的加速不需要被视为一种灾难。这只是技术发展过程中的一个自然过程。

所有外在化和物化的记忆形式实际上都是一种可以记忆的潜在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说,互联网作为一种存储技术,本质上与以前的手写手稿、打印纸和录像带没有什么不同。新技术的普及和推广总是会引起恐慌,从“吸魂摄影”到“电子海洛因”。

然而,对我们今天来说,接受技术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去思考“数字遗忘权”背后的担忧和焦虑。数字技术在融合了日常交流和文件存储两个过程后,带来了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当所有琐碎的事情都变成可追踪的文件,当记忆的外化发展成为无所不能时,作为“被遗忘的动物”的人应该如何生活?归根结底,数字时代的遗忘不仅仅是记忆或遗忘的问题,也是我们如何“共同生活”的问题。“数字遗忘权”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正如欧洲法院最近裁定的那样,相关调查将继续进行。

作者:李安东

编辑:荣宋啸、李永波

校对:薛静宁